莫欺天下无人——火炉边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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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欺天下无人——火炉边的对话

子夜，震荡夜空的鞭炮喧嚣飘然远逝，响彻大地的春晚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

惆怅的寂静。我与林君围着炭盆取暖。林君多年的习惯——喜欢炭火取暖。他固执地认
为,炭火是很真实的热，能入怀入心。
窗外，西风呼啸；室内，暖意袭人。我和林君商定，重温守夜旧梦，岁末天寒，迎
新辞旧。我与林君原是新闻界同仁，相熟相知。想当年，我俩都是上海新闻界的生力军，
正逢改革开放的大潮，血热气盛，豪情万丈，怀着打出一片天地，揽得风光无限的雄心。
那些年，我们经常在旧岁新年之际，一起把酒守夜，畅谈天下大事，展望锦绣前程。只
可惜，搞新闻的人和学武术的人一样：初学三年，天下无敌；再学三年，寸步难行。到
最后方才懂什么叫“英雄无用武之地”。学武之人，受制于慈悲为怀的法度，无法惩恶
除暴，记者虽然是“党的喉舌”，但是声带是长在他人的嘴里，大部分时间里是个有嘴
无声，有眼无珠的怪物。后来，我负芨远行万里去了美国，林君依然坚守新闻岗位，只
做得顶秃面皱，眼花牙豁，如今混上一家大报的总编辑，只可惜，再过八个月就要退休
回家养老。
我拿出一瓶汾酒——不是市场上买的那种汾酒，是山西汾酒厂专门为中铁特制的。
中铁的老总送给我过年的。这种汾酒的口感非常好，喝在嘴里，有点象农夫山泉那样的
一丝甜味。林君取来两只小酒杯和一袋花生米。就这样，一盆炭火，一袋花生，两只斟
满汾酒的杯子，伴随长空夜幕，胜却豪宴佳肴无数。老友吐言无忌，加上已是将退之人，
一泻胸中积垒，自然是妙语如珠，哲理深奥，全是些翻遍书本报纸也见不到的语言。
好酒醉心不醉身。杯酒盛下百语，酒杯与酒杯对话，醉语与醉语相碰，实在是不可
多得，便断然横截数段，略加修饰，拿来请朋友们指点是非，奇文共欣赏。
我们的话题是从春晚开始的，情不自禁地转谈到一个记者的良心，职责与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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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不看则失落，看后则失望，此等春晚，鸡肋，鸡肋！
林君：岂是鸡肋，简直就是羊头狗肉。欺天下无人啊！但凡不说节目内容如何，也
不论那几张独霸春晚多年演员的演技怎样？就看那几张被时光之水煮得透熟的主持人的
脸庞，全然一个字：假！
零下：同感。朗朗乾坤，浩浩天地，年年春晚怎么就非他们几个莫属？真得天下无
人了吗？我猜想，不是有人发了一道圣旨钦定，便是有人存了私心，保守之心，讨好之
心，惧怕之心，担忧之心。
林君：正是。没有推陈出新，就没有百花齐放。我不是说那几个主持人水平差。相反，
他们都很出色，有声音，有长相，有修养。只是年复一年，形同式同，但是，他们的精神
对于春晚已经疲倦了，已经没有热爱的冲动了，甚至热情已经死亡了，他们是戴着假面具
主持节目的。君不见，他们的高亢的声音都是伪装的***，和蔼的微笑都是伪装的深情，
脸上的肌肉是僵硬的，眼里的波纹显示出内心的自我厌恶。他们不过是在完成领导交给的
任务，他们早就没有内心的欢乐，他们连从中攫取荣誉的需求也没有了。
零下：眼光甚毒，窥视其内心如镜中观人。
林君：假的看得多了，才知真的多么可贵。春晚不是一家中华老字号店，更不是一锅
百年羊汤，要的就是那个不变的味，不是！在人才辈出的今天，挑几个有真情，有实意，
有勇气的主持人，还不是易如反掌，何不为之？非要把虚情假意强加给亿万要过年的人啊？
是后继无人？还是欺天下无人？
零下：此言差矣！岂是春晚主持人的虚情假意？当今社会，无论男女老少，最大的难
题大概就是真假难分，从吃的到用的，从道德的到感情的，从嘴里的话到书本上的字，还
有你们那张报纸，不也是被称为：除了年月日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吗？
林君：确有此言，如雷灌耳。最近我在网上看见一句话说：报纸上太干净，社会就会
很肮脏。很有道理。我真想再加上一句：电视画面太美好，生活就会更丑陋。报纸是社会
的脸面，广播是社会的声音，电视是社会的眼睛，网络是社会的身体。我经常想，我们的
记者应该是今天社会最后的良心持有者。真，善，美，首先是真。没有真，就没有善和美。
记者有权利追求真吗？
零下：今天的***，今天的道德低下，记者有着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说了太多的
假话。没有新闻的社会，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没有真实新闻的社会，后果更是不可想象。
记者的武器是真相，记者的暗器是造谣。记者的自私，冷漠，愚昧，虚伪，是最可怕的，
是职业败坏中最大最恶的败坏。
林君：这话只讲对一半。记者身上本来是没有阳光的。如果把报纸比作一支依金笔，
就是我们过去用的那种金笔。记者应该就是笔端的那粒依金，结实耐磨，坚韧闪亮。可是，
记者不是真正握笔的手啊，身不由己，笔不由己，文不由己，说假话也就变得理所应当。
奈斯比特在《大趋势》中“新闻洞”的说法很正确，新闻强制性筛选的法则，是今天记者
写出不真不假，亦真亦假新闻的根本原因。我们的记者，不可能成为英国著名记者费斯克
认为的那钟人：不偏不倚的历史证人和敢于挑战当权者的人。
零下：可是，记者最起码的底线应该是“不撒谎”。撒谎有两种，一是无意的，二是
有意的。无意中把当今社会描绘成理想的天堂，把莫须有的幸福感强加于生活艰难的人民；
有意的是为一己之利，为集团之利而颠倒黑白，造谣生事。忠于党的新闻事业与忠于人民
是矛盾吗？如果不矛盾，那为什么报纸电视总被指责说假话？如果是矛盾的，那么，哪个
更重要呢？多少记者的良心在其中苦苦煎熬。
林君：记者也是人啊，也是想要生活得更好的普通人。过去，记得吗？在我们当记者的
时候，家里除了盐是自己买的，吃的用的全都是开会开来的。今天的记者，本事了得，他
们能把房子，车子都采访回来。记者不是无冕之王，记者有两个领导，一个是我总编辑，
另一个是人民币。记者应该是最有良心的人，比慈善家更悲悯。更温和。人是要有点精神的，
是老人家讲得话。选择说假话还是说真话，实际上就是选择金元宝还是选择拳头和匕首。
中国已经几十年没有产生伟大的记者了。因为中国不需要真话，所以，也就不需要伟大的
记者。伟大的记者都是在苦难中成长的。这点，东方与西方没有区别。没有一个社会会让
记者舒舒服服地，畅通无阻地去揭露黑暗，去展示真相——你想要揭露黑暗，你就必须走
进黑暗。害怕黑暗的记者只能靠假话度日。
零下：我们是一个自己会给自己下毒的民族，是一个自己会欺骗自己的民族。在唤醒
我们内心深处的善良，同情，勇敢和理性方面，最强力的方式永远是为大众揭开社会虚假，
让大众知道事实的真相。谁能做到？只有记者。最没有良心的记者，就是把自己的职业视
为谋生的饭碗，或者博取个人功名荣华的手段，那他能达到的最高职业境界，充其量只是
一个很有成就的“帕帕拉奇”——狗仔记者。
林君：说得很好！新闻的灵魂就是真相。真相有两种：历史的真相与现实的真相。当
政府某个部门想要掩盖真相的时候，我们的记者总会成为帮凶。真相，从来不会因为记者
的眼睛看见还是看不见而消失。面对滥用权力和社会不公而选择沉默，不是记者的失职，
而是职务犯罪。我一直很愤怒，为什么我们的党会纵恿这种犯罪？奖励这种犯罪？成就辉煌，
歌舞升平就是和谐吗？美国人无论报纸还是电视的头条总是凶杀，枪击，阴谋-----那么不
干净！敢说真话的人是伟大的人，敢说真话的政府是伟大的政府。
零下：天空把黑暗留给月亮，把光明送给太阳。
林君：真相，就是意味着必须让事实说话。“事实”是一回事，“说话”又是一回事。
“事实”固然重要，“说话”更重要。我们的记者没有说话的权力。我们常常只能痛苦地
装聋作哑。
零下：记者之所以成为现代文明社会道德与公正的守护者，就是在于他不说假话，不
撒谎，能够将最美好的或者最丑恶的真相公布与众。
林君：未必！我很难过是：一篇报道与一家跨国财团谁更有力量？一家媒体能与法律
较量吗？能与政府的部门较量吗？一则独家报道受欢迎呢？还是一场人间悲剧与社会道德
危机令人惊骇？揭露真相，伸张正义之后，是否真的为苦难者带来福祉？良好的动机是否
最后反而为受害者带来更多的麻烦与痛苦？-----这些迷惘与困惑，是我这个老记者心里
几十年解不开的结，挥之不去的疑云迷雾。
零下：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政府把记者当作自己私藏的手枪来使用带来的恶果。
林君：还是那句话：莫欺天下无人！莫欺天下无人！把所有报纸加起来也铺不满大地，
将所有的荧屏合在一起也遮不住天空。假的就是假的，假的变不成真的。天下有人，天下
知道。天下，那就是人民！人民就是天下！
零下：警世之言，莫欺天下无人！化妆的社会终有卸装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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